【青岛故事】这位农民工诗人白天拌水泥晚上写诗

2019-04-11 10:05 来源:青岛新闻网

  (文/崔文静,图/孙志文)

  老家的堂屋空着

  父亲的椅子空着

  母亲的灶台空着

  微雨袭来,打湿了窗台

  院子里的寂静空着

  如此刻我空着的心

  独对一树桃花

  亲爱的清明

  此刻我时光里的影子

  也是空着

  东风不解世间愁

  如我,在往事的记忆里

  始终都是空着的

  这首发表在《诗城青岛》上的小诗,是作者在361公交车上完成的。据说,从构思到成文,不过3分钟。

  诗的作者叫孟令新,一位来青14年的44岁农民工。白天拌灰,挖沟,修水电;晚上,读书,写诗歌,写小说。

  在青岛的这些年,他写了700多首诗,18万字;两本小说,一本16万字、一本21万字。其中多数是在砖块和石板搭成的小桌上,借着蜡烛光写的。

  办公室主任成了农民工

  孟令新说,写诗,是他生命的支点。

  诗歌,陪伴这位昔日的白领,挺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2004年,29岁的孟令新是济南一玻璃厂的办公室主任,负责企业宣传,单位内刊办得有声有色,拿过全国诗歌大奖赛铜奖,在山东人民广播电台、《农村开发报》等媒体发表过不少文章。

  天有不测风云。那年,玻璃厂破产,他下岗了。

  中专毕业,学历不达标;近30岁,年龄处劣势;不会电脑,跟不上时代潮流……孟令新用了半年时间,辗转上海、天津、济南等地,求职岗位由大中公司公关一步步降到小公司文员,均以失败告终。2005年下半年,迫于生计,他来青岛做了“蹲马路牙子等活”的农民工。

  5平米的半地下室里 他在蜡烛光下写成2本小说

  昔日朝九晚五,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如今天不亮就蹲在冷风里,打着哆嗦等雇主挑;曾经手里拿的是笔杆子,而今赚钱全靠卖体力;往日住的是宽敞宿舍,现在却睡在5平米的半地下室。

  那种落差,外加只身异乡,再乐观的人,内心的苦怕也会翻江倒海。

  孟令新也曾感慨命运不公,但滨州乡下嗷嗷待哺的婴孩和年迈的父母容不得他绝望,他只能选择坚强。

  风里雨里,起早贪黑;工作再苦再累,给钱就干;除了过年,他天天盼着有活干。

  钱,能省一分是一分。他住在月租200元,只有5平米的半地下室里。下雨天,外面大雨屋里小雨。除了一张单人床和几个摞在一起放杂物的纸箱,孟令新在屋内所剩的唯一空地上,垫几块砖头,铺张石板,自己做了个桌子。

  干完一天体力活回屋,其他打工者睡觉打牌,他往水泥地上一坐,趴在砖板桌上读书写字,一不留神就到了凌晨。若是雪太大第二天干不了活,他索性写到三四点,眯上一两个小时又起身写,“着了魔似的,不写睡不着”;老房子常停电,他就点上蜡烛,风穿过墙角吹进来,他在晃动的烛影下,在二手市场上淘来的廉价本子上,一笔笔写着。

  2年后,孟令新写成了分别以自己企宣经历和农民工经历为原型的小说《我是一片云》、《狗日的零工》,共37万字。9年后,他学会了铺电路,成了一家装修公司的固定工人。11年后,他在一个公开活动上把自己写的两本没有联系方式的诗,放在了青岛市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邵竹君的桌上。今年年初,邵竹君找到了他,他的作品开始频繁在青岛诗歌公众号《诗城青岛》、《岛上诗人》、老家滨州网等发表,现在正准备加入青岛市、滨州市作家协会。

  “笑话”成了“大才子”

  “整天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务正业,你简直是村里的笑话。”

  “一个打零工的还想写诗和小说,能写出什么来?”

  “你看你,也没混出个名堂,再这样写下去不就完了吗!”

  有嘲笑,有关心。类似的话,孟令新一听13年。他不生气不解释,只淡淡一笑:“人各有志,这是我的理想。”

  孟令新说,人在背井离乡、处处不如人时更易产生灵感。他把自己的凄苦经历看做上天赋予的创作机遇。

  即使被当成“傻瓜”,他情愿开心地“傻”下去。

  3个月前,得到作家协会老师的肯定后,不少人对他写诗的看法发生了180度反转。

  老同学拉他进了校友群、老乡群,失联多年的老友找到了;以前认为他想不开的村民,对他竖大拇指,“兄弟,你是我们村的骄傲”;更有年轻人对他说,“叔,稿子发表了一定发给我啊”。

  大才子、大诗人,成了多数身边人对孟令新的新评价。他高兴,但也觉得承担不起,目前,诗歌、小说于他而言只是爱好,他依然是个做装修的农民工,想先把工作做好,养家糊口。

  记者:13年不被人理解,怎么坚持下来的?

  孟令新:一件事情,喜欢,去做就好了,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诗歌不能带来物质,但至少是精神的娱乐。

  记者:想过专门写诗歌和小说吗?

  孟令新:没,不敢。

  他顿了顿又说:埋下心来干一件事,去努力,早晚总会有一个答案。

  这张孟令新(右一)和朋友的合影拍于20年前,那时的他是玻璃厂内刊负责人。做企宣的10年,是他最得意的时光。

  2005年初来青岛时,孟令新住5元一晚的小屋,天不亮就到劳务市场等活。

  如今在装修公司有了稳定工作,每周一天的休息日他仍常去建筑工地打零工。他说,多挣一点钱就可以多买本书,多给家人些保障。

  孟令新的妻子目前也在青岛打工,两人因工作地点远而各自租住。每次工作结束早,孟令新总要去看看妻子。

  《万山红遍》《天网》《李肇星诗集》……一本本书翻得散了架,他拿胶带粘起来,又散掉。

  孟令新的小屋里摆着酱和咸菜,自己一个人时不舍得吃菜,就随便凑活。但在买书上,他却舍得花钱,常去二手市场上淘书。工友说,“人家淘宝,孟令新淘书”。

  孟令新说,寂寞产生乡愁,乡愁产生诗情。他的很多诗,就是在乡愁中写的,比如文章开篇为清明而作的命题小诗。

  “你不必为写作而写作。”在孟令新看来,灵感到了,诗自然就有了。他的诗,多数几分钟便写好。

  今年情人节前夕,孟令新给妻子写了首诗。妻子的工作是发传单,他在结尾写:情人节里的一场雪/一场雪里的情人节/我没有玫瑰可以送/亲爱的,今夜累了/你就好好地睡/明天,糖球会上/我们还去发单页/缝缝补补的爱情/依然/很美。

  附:孟令新诗歌节选

  喊故乡

  文/孟令新

  月芽三更天,村口的老槐树

  静寂,老槐树下的那盘石磨

  静寂,豆腐巷静寂

  看家的老黄狗竖起耳朵,温顺地趴在门洞里

  此时的温顺也是静寂的

  伊丰山村29号堂屋里的灯

  还亮着,一阵紧似一阵地

  咳嗽声,划破这夜的静寂

  远隔着千里,让我无法入睡

  我真希望上帝的仁慈

  是一粒灵丹妙药

  能根治好母亲的哮喘、慢性支气管炎,

  和父亲的焦急、不安、束手无策

  月芽三更天,此时的故乡

  也一定还醒着

  房前的那棵树枝叶茂盛

  屋后的那条河缓缓流淌

  西屋里的粮囤不说话

  东厢房的灶台还在沉默

  水冲涮过的记忆

  记忆里的真实,就这么

  一下子涌进了我的心头

  我的思念

  一下子抱紧了小村庄

  我这个四处游荡的魂灵

  大喊一声故乡,让月亮听

  月芽三更天了

  都月芽三更天了

  故乡的门,还为我

  虚掩着

  老照片

  文/孟令新

  在时光的流年里,

  我的记忆

  一一确认出事件,人物,和地点,

  然后再让一张老照片,

  还原出些许的朗朗读书声……

  我的情绪开始有些失控

  流浪也弱不经风

  这远大于象征意义的

  光与影,黑与白,定格和留存,

  开始在我睡梦的春天里,

  醒来并复苏

  女同学的留海

  男同学的调皮

  老师的喜欢和不喜欢

  我偶尔想起的教室,

  和操场上,

  一二三四的军训声

  在今夜变得更加清晰

  也让我这叶飘荡的舟

  一下子靠了岸

  花朵盛开

  温暧如初

  唉,你这张暖心的

  老照片

  让我始终都相信

  同学情很珍贵

  人世间很美好